中華基督教基層宣教訓練促進會

宣教炒短線?

宣教炒短線?

從華人的宗教性格反省基督教的宣教事業

潘秋郎

若從1807年算起,更正教與華人文化大規模對遇二個世紀,教會經歷許多宣教的障礙,對文化中種種風俗習慣,僅視之為一項「文化素材」甚至是「迷信行為」,傳統上採取「見招拆招」策略,如祭祖問題,從禮儀之爭到追思三禮,從完全摒棄轉變到依循「功能性代替」思維,提出一個基督教可以接受的替代性作法為解決方案,然而,教會至今尚未能從整個文化母群社會深入理解這些文化習俗的深層結構。這是當前所有華人教會的要務。

論到「華人文化」,它是什麼?教會需先釐清「文化」的本質。簡單說來,文化是一套學習而得、共享的符號系統,群體用以規範行為模式、認知宇宙次序真實、表達情感,與建構意義。也就是說,文化是一個深具生命力的整體,吾人所觀察到的文化中不同面向的「實踐」(部件),是有機的環環相扣的相互連結,而非機械性的組裝組合。比如說,汽車是一個機械性的組合,吾人可以將輪胎(或其他部件)拆卸,再裝回去,甚至還可以更換不同規格品牌的輪胎,基本上不會影響該汽車作為一輛汽車的本質,甚至性能會更好。然而,我們有聽說過把一個人的耳朵卸下來,再裝回去的嗎?人的身體是一個有機的生命體,耳朵與身體分開的那一剎那,身體(以及那一隻已經分離的耳朵)就發生本質性的改變,即使經過精密手術縫合,把耳朵接回去,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而不是恢復到先前的樣子。因此,文化是活的,則吾人對於任何一項觀察到的行為的理解,包含語言、手勢、姿勢、位置、距離、建築型式、行動風格、服裝、食物等等,必須同時從多重視野、多個層面入手,才能瞭解其意義,因此,「深描」(thick description)是必須的。

另外,是對於以往宣教策略實際的反省:以往教會幾乎都是從「傳者」的角度,關注教會在作什麼、有無達成預期效果。教會著重福音信息的準確性—所以以前發生了基要派與自由派之爭、救靈與救世之爭。有很長一段時間教會運用傳播理論—討論符號與意義、意義的傳達等等,在宣教事業上。其預設是將福音看做可言說、需解碼的「信息」,也就是說,教會的福音宣講著重於言說與理解。

福音的準確性當然是很重要,然而,我們的聽眾能夠了解教會所傳的福音信息嗎?請想像一下,若某基督徒一如往昔到傳統菜市場買菜,市場菜販阿桑以前沒機會受正式學校教育,小學只讀三年就開始到菜市場求生存,一晃就四五十年,這一天突然興起,好奇的問:「耶穌是誰?」這位基督徒告訴他:「耶穌是完全的神,也是完全的人,神人二性合成一個位格,是三位一體的第二位。」這位菜販鄰舍大概會回應:「我知道你剛才講的是中文,可是我完全不懂。」所以,我們還需要從「受眾觀點」,探討福音的「可領受性」(appropriation)問題。今天要從這二個面向來反省宣教事業。

I. 華人的宗教性格:

        民間宗教提供一扇良好的窗口,能幫助我們了解華人文化的性質與深層結構。關於了解民間宗教的必須性,北京的馬西沙於其大部頭的中國民間宗教史(2004)的序言裡力陳:民間宗教是中國文化的主體,不了解民間宗教,中國文化只了解一半。基於馬西沙的研究,再加上以前士大夫階級「在朝為儒、在家居士」甚至是道士的現象,民間宗教在華人文化裡的份量與影響力,恐怕不只是一半而已。

已故的美國三一神學院傑出教授Paul Hiebert (1999)研究了世界各地的民間宗教後,發現民間宗教關心四大議題:1.生與死的意義。2.人類福祉與不幸。3.未知與人生的引導。4.對與錯--道德判斷。台灣民間宗教基本上沒有脫出這四項關切,所以我們會看見繁複的喪葬風俗,各種趨吉避凶的法術、法器與信物,許多人會卜卦、算命、或到廟裡抽籤,期望連得三次聖杯;台灣民間也流傳各種道德報應說,如:這輩子當雞販,下輩子會變成雞被人吃等等。蘇格蘭長老會宣教師梅監務100年前對台灣漢人的觀察:「在台灣福音幾乎沒有市場,因為何人的實際需要無法切合。」因為台灣漢人缺乏幽暗意識,在宗教上是強烈的現世主義者。他們祈求的是「好的收成、生意興隆、成功的旅程、長壽、健康、財富,以及一個龐大的家族。」(鄭仰恩,68-69) 看來成功神學在台灣由來已久,在許多不同宗教群體裡都受歡迎,因為台灣的文化土壤為這類追求現世福報思潮提供了發展所需的養分。

至於當前台灣民間信仰的狀況,限於篇幅,僅以一個個案來說明:三太子與信眾。「電音三太子」在台灣廣為流行,許多綜藝節目紛紛效法,世運會正式表演節目的重頭戲,甚至紅到國外去了。「三太子」是何方神聖?筆者所掌握到的資料,這位太子爺,「據說是李靖的第三子,名李哪吒,傳說生下來就身長六丈,頭戴金環,有三頭九眼八臂……據說,從此祂就昇天成神……」

從歷史的真實性來檢驗,三太子的一切都是傳說,歸根就底,有關三太子的事蹟源自明代二部小說封神演義西遊記裡的情節,也就是說,三太子其實是虛構的人物。但是,台灣的三太子廟仍然香火鼎盛,信徒眾多。何以致之?因為三太子很「靈」嘛。對信眾來說,「靈」就可以了。靈驗性格是華人宗教性格的極顯著特徵,靈驗與否是信眾最關切的,這些行為凸顯台灣人樂於尋求一種宗教上的立即滿足,而不管其有無實證基礎。用醫藥的語言來說,其實是一種偏方心理,因為對廣大華人來說,宗教教義是否言之有理、言之有據、邏輯是否一致不是重點,有無歷史的真實性也不關心,只要立即有效就可以。有報導說台灣骨科醫生髖關節置換手術很高明,甚至鄰近國家患者送到台灣來求醫。有位醫生說這種事說來丟臉,台灣醫生技術好是因為開刀經驗多--因為台灣類固醇濫用,導致髖關節壞死比例全世界第一。類固醇在台灣廣受歡迎的情形其實反應了台灣人深層「求仙丹」的宗教心理與性格。

「靈驗」這個議題牽涉到社會現象諸多資訊的掌握以及宗教經驗的詮釋,深入解析不僅耗費篇幅過多,又偏離本文的題旨,以下僅引用David Jordan (焦大衛)教授之研究略作說明。Jordan研究了台灣數個民間教派之後說:

這些華人受訪者似乎同時以二種不同方式來理解他們自己的宗教修持,一方面,他們真的相信他們所說的那些奇異事件的解釋,而在另一方面,他們也瞭解到他們自己其實就是展現那些令人神往的特異事件的行為者(agents)。他們同時是這個神聖境域裡靈驗事件的園丁與建築師,而他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Jordan and Overmyer 1986, 11)

Jordan教授講話非常婉轉,用淺白直接的話來說,這樣的情形不就是自欺嗎?那麼,基督徒會不會也像這樣,自己做出一些事,然後自己又相信:那是上帝的神蹟?一方面,若一個人會自欺,無論他參與哪一種宗教團體,本性未改之前還是會自欺;另一方面,根據聖經對人性的教訓,自創世記第三章以後人都是自欺的,這才是神學正確的說法。所以,吾人需要時時警覺自己的本性,人心靠恩得堅固才是好的。

        另一個與靈驗性格相關連的特性是功利取向以及引伸而來的利益交換:既然豬公已經獻了、電子花車也已經請了,神明怎能不保佑?為了香火,神明得靈驗一點,不然的話,「神明嘸人(勿會)興」,信眾會離他而去。由此產生「交替神」現象:神明靈驗就好,不靈的話,信眾就會換座廟、找另一位神。至於靈驗與否的判準,往往在於信眾的心理需要是否能得到立即性的滿足,因此衍生了種種算命、符咒、笅杯、勘輿等等「即刻開悟」式的法術操作。總之,靈驗性格、功利取向、立即滿足這些特徵不只顯示華人常民文化裡對深層的世界運作的方式與法則,以及其中的神秘力量之操作方式的理解,更顯露出華人好炒短線的心態。

II.教會的宣教事業

從上文的分析來觀察華人教會的發展策略與教會治理,其實在相當程度上也反應了華人炒短線的宗教性格。有很長一段時間華人教會的傳教方式,無論是個人佈道或大型佈道會,著重說理,要求聽者理解後作即時的回應,然後公開的認信耶穌為主,這種「決志」模式反應了教會對宗教皈依(歸正)的理解—一個單一事件,從此之後決志者「即刻開悟」,從此稱義成聖了。這個模式當然不是華人教會自己發明的,而是從宣教士學來的。

「決志模式」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宣教士的廣為使用的傳福音的作法,其神學根據是「搶救靈魂」的觀念,此外,這種方法其實是承襲自歐美基督教社群中的奮興運動的模式,從歷史的縱深觀察,此模式在歐美基督教薰陶後的社會裡很恰當、也正中要害。當教會的慶典成為人民的生活作息的依據、聖經的故事、意象成為文化傳統的來源、耶穌的十字架與主權是社會的深層結構、而救恩歷史成為思想和言說的語境,在一切文化條件都具備之下,非基督徒與基督徒的差異其實不太大,近到只剩下「決志」--個人內心態度的轉向,教會的宣教只欠「個人認信」這一道東風。宣教士們千里迢迢來到中國文化社會,那些願意吃苦的,進到最貧困、最困難的農村,他們運用了所有的裝備:神學的、文化的,開拓教會、訓練同工。(聖誕節辦大型佈道會,因為華北農村,入冬小麥播種之後,才可以休息,這時正好有時間,可以聽外國人講故事,信徒有才有時間參加長期培訓。這種方式其實是當年農村生活作息的反應。)而後本地同工起來接手,承襲宣教士的風範,繼續開荒佈道、開拓教會。另外,當年宣教士有「業績」壓力,定期要向差會報告事工成果,差會彙整之後向捐款者、教會報告,大家都有壓力,所以,在當年差傳教會的組織結構與神學思想雙重影響之下,宣教士採取「數人頭」式的佈道宣教方法,有其時代背景。

這一套方法用在華人社會,當然會產生水土不服,因為「宗教皈依」是人與神聖對遇的特殊經驗,涉及此人的情感、認知、價值,以及整個人生轉向。然目前基督教講論人類的經驗,少以科學態度仔細查驗「經驗」中可觀察、可探索的向度(human dimensions),未嚴肅看待人類的經驗面,亦忽視了宗教傳播時的社會文化情境,以及福音傳播的後續影響(Smith 2001:16)。

關於教會發展的情況呢?台灣教會嘗試過禁食禱告運動、敬拜讚美運動、公元2000福音運動、復興轉化等等不一而足,功效如何呢?有待研究。更有許多人在尋找有效的教會增長策略,那些能夠在三、五年之內將會友人數翻兩番的,就是好方法,然而卻不深究新進者信仰的素質如何、執行策略的過程是否符合基督徒的誠信。教會增長模式在某地可行,不意味著在另一地區也可行。成功的歷史事件無法複製,我們無法找到成功的因素,卻能找到失敗的原因。

就教會植堂策略來說,筆者目前研究的質與量還太少,無法對台灣教會的現況作精準的分析,但就目前所蒐集的資料觀察,似乎甚少有教會願意花時間、資源深入研究拓植地區的歷史文化與人文環境,探討合適於當地的教會的模式與策略,大多直接採取「機械式複製」的方式,把母堂的組織、聚會方式、程序等等直接clone到新堂,因為這樣最快、最有效率。這其實是「麥當勞化」的現象,此現象亦顯出這一代基督徒重視短線的業績心態。

另外是與民間宗教對遇的方式,不少教會群體以「反文化」觀點,採取「正面衝突」為手段,以戰爭語言來了解宣教上的種種困難,期望速戰速決,一舉擊敗「魔鬼」的勢力,卻錯用了台灣民間信仰的思維方式來詮釋聖經,據以實施屬靈爭戰,結果是使基督教信仰陷入法術化、民間信仰化的危險。

III.評論:

吾人當如何應對教會內外炒短線的深層性格所帶來的影響呢?正本清源,先要從基督教信仰的根本救起。信仰,既然是一種信仰,就不只是「一套教理」,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筆者不是否認教義、言說的重要性。教義當然重要,而且極端重要,但是教義的論述仍然只是信仰的一個向度,而非全部。顧名思義,基督教信仰是以基督為中心與唯一目的的生活方式,涉及人的一切思想、情感、認知、行為舉止、人際關係、價值觀、態度。既然信仰是一種生活方式,就不可能是私人性的,必須在與神、與人、與物、與己的整全關係中才能呈現。所以,信耶穌的意義:不只在認知層面明白聖經教訓一切資訊,更重要的是,是個人內在的價值體系與人生觀念完全轉化,以基督為主,這是一個一生之久的過程。門徒訓練是無法炒短線的。

那麼,這種以基督為中心的「生活方式」要怎麼傳?基督的福音是要讓人信而明白的,然而福音必須成肉身,活畫成受眾可參與的整體見證,才能讓人了解。言說顯然是不足的,「傳福音」必須是教會的整體見證,展示這種以基督為人生唯一目的的生活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教會甲呈現一種面貌,另一個教會乙可能呈現另一種面貌,與教會甲完全不同,卻也完全相容,因為他們信賴同一位基督。然而,言說還是必要的,因為教會至終仍需要以口語向世人解釋為何要如此生活,所謂「畫龍點睛」,但現在台灣教會的問題,似乎是不努力畫龍,卻光點眼睛,弄的整個畫布都是黑點。

當前認知科學的發展,使吾人更了解模仿的重要性。模仿先於理解,人若無法模仿,則無法理解。有學者說即使是夫妻臉,是長期互相模仿而來的。認知科學的新發現,其實是確認了人類古老的智慧。聖經說:基督徒應效法信仰前輩,因為他們效法他們的信仰前輩;他們的信仰前輩也是效法前輩,…歷世歷代的教會都在效法使徒(保羅)們,因為他們效法基督。透過觀看、模仿信仰前輩的生活方式,新信徒學會信靠基督,成為基督徒。「信」是一個一生之久的過程。

由此吾人可以知道教會主體在宣教使命上的重要性,而教會論的研究在神學上應具優先性,基督既是是教會的頭,救恩是教會的共同經驗,聖靈在教會中,引導教會活出歷代以來眾信徒群體努力活出的基督樣(Christ-like)人格,教會論應主導神學研究的走向。另一方面,「歷史意識」很重要,華人教會既是基督身體的一肢體,是大公教會整體見證的一部份,從一個源遠流長的傳統而來,承繼歷代聖徒們的位份,以中國文化為素材,接棒演出上帝的救贖大戲。我們活在使徒行傳第29章的時代裡。

(原刊載於基督教論壇報,經作者修改)